丁小琪诗选《花儿开在月光下》
2014-08-25 14:35: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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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小琪诗选《花儿开在月光下》

 

   作者   丁小琪

   画   林美杉

    封面设计:林美杉

 

诗文作者简介:

 

      丁小琪,南阳人。原名曹华,著名网络女诗人。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出生于南阳一音乐世家。先后师从中央音乐团的男中音歌唱家李展教授和著名歌唱家、中央音乐学院原声乐歌剧系主任吴天球教授学习声乐,声乐教师,高级职称。2003年10月开始写诗。她的诗以童真稚趣、风趣幽默、诙谐调侃的口语诗风而深受读者喜爱。有诗文数百篇首被《绿风》、《红豆》、《诗潮》、《诗选刊》、《诗歌报月刊》、《文艺生活》等多家专业文学杂志、诗刊、诗歌民刊、报纸等转载发表。她的诗歌《鸡,在南阳以南的地方》被收入中国作家协会年度诗选《2006年诗歌精选》。

 

丁小琪诗选《花儿开在月光下》

           

 插画作者简介:

      

       林美杉,女,祖籍山东烟台市,毕业于上海工程技术大学服装学院。上海90后前卫青年时装设计师。在2013年4月16日上海时装周上海工程技术大学学生优秀作品展中,获得最佳时尚风格奖。她设计的《火烈鸟》系列时装入围汉帛奖2014中国设计师大赛而引人瞩目,该系列作品已被上海工程技术大学教学成果展厅收藏。

 

  丁小琪诗选《花儿开在月光下》

 

 

第一辑   你以为什么是鱼梁洲 (插画作者:林美杉)

 

1. 老张 

 
领导开会点名批评我
丁小琪      你的电表怎么是倒着转呢
你家里有冰箱空调洗衣机微波炉电磁炉电脑电饭锅电吹风电剃须刀
难道还要倒找你电费不成
人们扭头乱看    不知道说谁呢
领导是新来的      我刚改了名字
所以人们就不知道说谁的
后来      人们知道了
不但不抱怨我偷电的事
反而询问我怎样才能让电表倒着转
这下真难为我了   都怪电工老张
我的线路坏了    让他来修
爬高上低的折腾了一下午
把暗线掘出来    整成明线
墙壁整的像茄屁眼    一个疤连一个疤的
看他实在很累        就下楼弄了几瓶冰镇啤酒
两瓶下肚        就和我很贴己了
啤酒真是个好东西      六块钱   
就把老张变成了自己人   
老张说      要不让电线绕过电表   
我说那不成        明摆着偷电嘛   
老张又说    要不我把表速调慢点
让它十分种转一圈    或者二十分钟转一圈
我说你看着办      有一条就是:电表必须运转
后来      我的电表就倒着转了 
 
2. 老班长   

 

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他了
在三色鸽量贩对面的夹道口
他站着等我   中学的老班长
那时候个子很高   现在比较矮了
也许是我长高了的缘故
他楞了一下   才认出我
我们去了夜市摊    喝啤酒
南阳的金天冠啤酒
是全天下最好喝的啤酒
丹麦工艺酿造的   不像苦瓜啤酒  

勾对出来的    喝起来象马尿 

四瓶下来    就可以说出一些肺腑之言了
他在大企业里搞基建   很能捞的
娶个妻子是山西人     漂亮得很
比我还漂亮     比我们班所有的女生都漂亮
他的肚子越来越大了    他说   丁小琪
我没本事呵     把自己的肚子搞大了
有本事的人    一般都是把别人的肚子     搞大

  丁小琪诗选《花儿开在月光下》



 
3. 一场战争

很多兄弟        都穿着鬼子的服装
我们乔装改扮      打入敌营
穿越在硝烟弥漫的战壕
兄弟们荷枪实弹      剑拔弩张
等待那个时刻的到来
我猫着腰        穿过鬼子的埋伏圈
狗日的鬼子      看到我的黄鼠狼皮
以为是自己人      放我过去
我转过身        端起机枪
对准这些狗日的    突 突 突 突
就是一阵疯狂的扫荡
我像英雄的赵一曼 刘胡兰 黄继光 董存瑞 雷锋 王杰  杨子荣
风      翻卷着我的齐耳短发
狗日的鬼子全倒下了
我呼啸着      奔跑着
把咱们的旗帜高高地插在敌人的阵地上
抬头看见      上方高地
矗立着几尊雄伟庄严的大佛
正在高声讲经说法
法相庄严的佛祖
嘴唇翕合    睫毛闪动
呵    真的是佛祖
高高矗立在我们的阵地上
我激动得热泪盈眶      突然发现     

矮墙上坐着魔头贝贝   法喜充满    一瞬间  
佛祖们像旗帜一样    徐徐升上天空
瓦蓝瓦蓝的天空

我放下屠刀    立地成佛

 

丁小琪诗选《花儿开在月光下》



 
4. 紫水瓶子

一列火车        即将穿过敖州小城
车上的乘务员        要将一个紫水瓶子转交给于坚
这个紫水瓶子        类似于奥运会的火种
中央电视台的“同一首歌走进敖州”要举行一场晚会
主题是“祖国山水美如画”
这瓶紫水        来自一个美丽的地方
比如:日月潭、九寨沟或者其它什么地方
于坚是被中央电视台指名来接车的
于坚是敖州名人      著名的诗人
他不接车谁接车
于坚骑一辆破旧的二八自行车
从南面的马路上过来
他两脚点地      飞身下车
把这辆破车扎在我身边的电线杆旁
我不认识于坚        旁边的店老板    一个女的说
这就是大诗人于坚      敖州的名人
原来是个看大门的        现在出名了
中央电视台指名要他接车      传递那个紫水瓶子
我扭头看了看大诗人      他穿着崔健的绿军装
斜纹的纯棉面料     高高大大的      三十岁模样
上窄下宽的梯型脸    肥头大耳      红光满面
扎完自行车        就进站接那个紫水瓶子了
他要把这个瓶子像传递奥运会火种那样送到晚会现场
人们已经下了车        走出站口
于坚拦着最后一个出站的女人
女人手里拿着一个杯子
杯子腰间围一道紫色装饰
于坚说:这就是那个紫水瓶子?
那女的摇了摇头
于坚沮丧地走了回来
这时      他的自行车不见了
我看到店小二把它骑走了
于坚没有接到紫水瓶子
他的破自行车也丢了
现在        他正站在马路中间
 
5.新年晚会

 

我是大号女高音
改唱花腔压轴
另一场演出也在等着我
我到化妆间
看到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
肆无忌惮露着私处
女人的腹部有个刀疤
那个男人在刀疤附近忙碌着
我转身离去     给他们带上了门
他们若无其事地看看我     继续忙碌

 
6.这样的日子很像日子

 

海风吹拂   山坡上我的小木屋

小鸡在觅食   牛羊在吃草   

孩子们爬上了树梢 

无名海岛   我做了谁家的媳妇

在沟沟坎坎的山坡上放羊  砍柴 割草

肯定不是激流岛 

不懂英文的顾城在报纸夹缝里寻找最廉价的房子

让翻译看一下 是个报亭

再看一下   是个厕所

也不是他最后选中的疯人屋

我的海岛     风很大  

掀动着爱人高大的背影

宽大的玻璃窗   在风中哐当作响
我那弹惯了钢琴的手 

正在学习修灶  劈柴  担水

尝试着  把生米做成熟饭

 

丁小琪诗选《花儿开在月光下》


7. 在小酒馆

我和西西   点了几个小菜   喝啤酒
西西说   没有男人  喝着没意思
我招了招手   就过来两个男人
我说   陪我们喝酒   我们买单
男人们就答应了
他们看起来很拘谨   像女人
好像我们是男人
我只好摆摆手  让他们走了
我们自己喝   一不小心
我把啤酒兑进了茶水中
我的酒   现在即不是茶
也不是酒了   喝一口尝尝
比茶好喝   比酒也好喝
我们就把酒兑进茶里喝
居然   也喝出了好状态
西西的男人打电话问
是不是又在喝酒
她说   没喝酒
又问    是不是在喝茶
她说   没喝茶
那男人就问    你们究竟在喝什么
西西说   是啊   丁小琪我们在喝什么呢

 丁小琪诗选《花儿开在月光下》



 

8. 我们在隆中

 

我走进303房间
满屋都是男诗人
我一生也没见过这么多的男诗人
一下子     就拘谨起来
我想我还是别再写诗了
该干吗干吗去吧

早餐    我吃下三个鹌鹑蛋
诗人陆陈蔚    坐在旁边  

否则    我会吃下第四个的

我在广德寺磕了很多响头
我是那种见庙就进   见佛就拜的香客
在多宝佛塔前    男诗人们都和我合了影
他们也感觉到     女诗人确实越来越少了

直到大头鸭鸭从一楼大厅的男厕所走出来
宽厚的胸怀    在马甲下凸起来
柔和的目光从厚厚的镜片后面透过来
我的拘谨      才稍微放松一些

 

我喜欢听王征珂唱:
我要从南走到北
还要从白走到黑......
他唱歌的样子让我怀念流浪的日子

在诸葛茅庐      我看到了诸葛亮和黄氏的床
和我们的没什么区别   只是蚊帐有点脏

半夜有好几个人    来敲我的门
是喝醉的男诗人    从凌晨一点到四点
我在这断断续续的敲门声中
一直考虑着同一个问题:
我是开门呢   还是不开
他们都是一些多么优秀的男诗人
喜欢喝酒     喜欢聊天
喜欢在喝高的时候
去敲女诗人的门
这些天我一直在想
他们确实很可爱

王征珂说
道貌岸然的女人
一般都很淫荡
比如他的上司
他看了看我
不怎么道貌岸然
于是      我就很放心

魔头贝贝在诸葛茅庐找不到男厕所
我告诉他      黄氏的卧室门口有好几个大夜壶

  

9.在三亚的一个晚上

 

白天的那些蔚蓝色   都沉寂了  

我坐在亚龙湾的夜色里   喝啤酒  

世界在这里到了尽头     

戴花头巾的黎族妇女  为我烧烤海鲜
我的样子   很像是等什么人
那就等什么人好了 
 一个男人
及时来到    坐在了我的对面
在别人看来    他就是我要等的人了
那就算是等他吧   用眼神打了个招呼
他的眼睛在镜片后面   猫一样圆

他说    那些沙粒一样堆在海滩上的人们都哪去了呢
我说是呀     都哪去了呢
喝下许多啤酒    消灭了那些烧烤

一起走向海滩   我期待着一些奇遇

比如我的手   突然   被什么碰了一下
这时 
  一具男尸   圆鼓鼓的
像传说中的漂流瓶    被潮汐推上了岸
就在我的脚下  转瞬   又被另一个浪头卷走了

我飞也似地逃离了

 

10. 我们在伏牛山

 

我们已经住进120元的标准间
西西非要退掉    住一住六元钱的小旅馆
提着行李    走过两里长的金河大桥
迎面开来的卡车司机
总要伸出头看看我们
我看起来像个嬉皮士
歪戴着帽子    墨镜压塌了鼻梁
裤子上到处都是口袋
西西穿着长裙   很淑女
我们走进小旅馆
陕西口音的男老板
拿出了最好的床单
房间里     除了两张床
还有一台TCL彩电
我问老板:
我们去哪里上厕所
我们去哪里洗澡
老板说:厕所在三楼楼梯间
洗澡嘛    去马道街浴池
出大门向东500米   再向南500米

 

11.  和现在差不多

 

和现在差不多  应该是暮秋
水已经很凉  鸡  宿在树梢
安静的山村  鸡在拂晓啼叫
我和黄英华  涉水到河对岸
河水很凉  没有桥的河流
我们赤脚过河  河对岸  村的深处
飘来烧毛豆的芳香   煮红薯和玉米的芳香

那是我见过的真正的村庄  

炊烟   在茅屋顶上打了个旋    久久不散

我会在这样的时候想念母亲
黄英华就说起库尔勒故乡

她出生长大的地方  真是个好地方
我一生没去过什么好地方
我去过的地方   人都很多
那个暮秋   我去过的那个山村
村庄
飘着炊烟  炊烟里夹杂着烧毛豆的芳香

那年  18   我20 

 
丁小琪诗选《花儿开在月光下》


 

12. 车祸

 

骑自行车的男人  

在空中旋转着

慢镜头   落下来
自行车   挂在了树上
两辆汽车   迎头相撞
动作麻利   准确
这响亮的撞击
把骑车人送上了天
很像电影特技
行人们鸦雀无声
引人注目的一瞬
一个人  从天而降
落地时   一声重重的闷响
 

 

13. 在312国道碰到一群猪

和我的车    并肩前行
麦田    油菜地    灰秃秃的农舍
一路向后退去     这些猪
看起来很兴奋     肯定是第一次进城
很多猪     一生也没进过城呢
对一个猪来说   真是一件值得兴奋的事情

它们还不太肥壮   算不上大猪
尖尖的嘴     瘦削的臀
几乎是一个模样
那头黑的    有些例外
嘴巴很短    而且上翘
鼻子有些凹陷
进入市区    它们的车向西一闪  

去了屠宰场

 

14. 山在那边  布达拉宫在那边

 

山在那边   布达拉宫在那边
三十九公里以外  野兔在奔跑
罂粟未开   遍野的绿色
环绕着外婆的庭院
瓦屋的砖墙和木椽子  裸露着  

烧毛豆的青烟  从田沟盘旋着  升起
天高了 
  烟就直了
外婆的好手艺

石锤对着石舀子  一锤一锤地杵

把豆子杵成面

面条切得像发丝

在锅里滚一个开   就熟了
放上芝麻盐   撒把香菜末
喷喷香的绿豆面
吃了这些面
表姐骑车带我去布达拉宫

 

15. 贝多芬

 

贝多芬    吱呀一声推开门
看了看1801年的月亮
确实很圆     和我们的今天差不多
那时候   人们都点蜡烛  

月光就特别的亮
贝多芬迎着月光走去
哥特利根小镇啊    夜晚多么宁静
脚步声    惊动了树上的知更鸟
扑棱一下     飞出很远
贝多芬停下脚步    让鸟先飞   然后
他看到一缕灯光    柔和地照过来
断断续续的琴声   从窗口传出 

他走近了     听到一个姑娘的声音在说:
这曲子太难弹了
要是能听听贝多芬本人弹一弹该多好啊
贝多芬径直走进小屋
为姑娘即兴弹起一首曲子
姑娘睁大失明的眼睛     激动地说:
你不会是贝多芬本人吧?
贝多芬没回答     回到家里  

他快速地把这首曲子记录了下来

 

16.在兴隆路的夜市摊

 

魔头贝贝请我们喝啤酒

他用文字赚了点钱

想嘚瑟一下    做一次大款

滔涛、李永普、老鹰、范美女和我应邀而来

守着白河的月光     提前过七夕

魔头贝贝一直在重复一句话:

姐姐   我会死的    姐姐   我会死的

他那意思好像是只有他会死      我不会死   

别人都不会死似得      我说  

别担心没有垫背的     大家都会死的

再耐心活地一阵子吧    

为什么     他说

还用问吗      因为      

你现在不好好活着    一旦死了     

就没有机会了     况且  

我们一死       就会死很久

谁也保不准会不会有来世

 

17.  丁小琪

我原来是唱歌的 

在歌厅红火那阵子
真是大赚了一把
我的嗓门其大无比
纯正的意大利美声唱法
吼一声      西峡山上的鸟都不敢叫了
有一天     吃烤鱼     一不小心  

鱼刺梗住了喉咙     声道被隔成两半
唱起歌来像唐老鸭叫      只好改行写诗了
我是很突兀地混进诗人队伍中的
一进入第三条道路
就被一个女人大骂是土老冒
我是纯种中国人    土就土吧   人家洋种人才是洋老冒
我们的祖宗都是来自乡村的土老冒
我们写诗也在继承这土老冒
祖宗们拉的大粪     上到田里      长出更多的粮食   

吃了更多的粮食    拉出更多的大粪    田地就更肥壮    产量会更高    

我写诗歌      拿去发表     赚得几百元稿费    买很多的书来看  

又写出更好的作品     赚更多的钱  

我和我的土老冒祖宗有什么区别呢
我混入诗人队伍     这还不够卑鄙    更卑鄙的是  

竟然取了个那么响亮的名字“丁小琪”
还美其名曰“ 女诗人丁小琪”
很多人写了一辈子诗     也没用过这么响亮的名字
这确实很恶劣    很有点像街头的招牌“绍兴黄酒”
没准卖的是勾兑出来的马尿
我生下来时    不叫丁小琪
我生下来时    没有名字 
祖父给我取了名字   我才有了名字
那名字    也不叫丁小琪
母亲去世后     祖父也去世了
最爱我的两个人都不在了
我就壮着胆子改名卖姓叫丁小琪
这个名字      在2003年10月底
一夜之间     像苍蝇一样爬满各大诗歌网站

 

18.你以为什么是鱼梁洲

 

昏暗的音乐    老树皮似的    粗砺沉重
萨克斯键孔和单簧管哨片闭合不严时
就会爆出破音    像无顾忌的男人放出的响屁
我就闻到了臭味     男人们的目光伸向远处  

几个有姿色的女人     我们说起鱼梁洲  

说起李太白    我们颓废的祖先
教会我们喝酒     然后   再教我们写诗
男诗人们顺便也学会了嫖娼
李诗中提到的地名
如今都成了旅游景点
很多人跑来看了又看
却写不出一句诗来
说起鲁迅的百草园
没去过的就别再去了
在北京阜城门的鲁迅故居
我看到了朱安睡过的床
只有一个枕头
床头挂着她的照片
这个女人并不丑
朱安掀一下窗帘   就能看到

南厢房的书屋
鲁迅先生接待许广平的地方
我去看了看鱼梁洲
想让后人们知道
女诗人丁小琪也来过
洲上建了许多房子
还有一家金太阳网吧
惟独没看到李白当年站过的地方
我问司机: 这就是鱼梁洲?
司机说: 是啊   你以为什么是鱼梁洲

 

19. 那天在牛鼻山

那天在牛鼻山     看远处的城市
淹没在灯火里     黑黑的牛鼻山   浮在上面  

从山上走过      听到他俩躲在树丛里吃吃吃地笑
他们在笑什么呢     我们从旁边走过
笑声弱了些     再后来   我们走远了
就什么也听不到了
牛鼻山真的象牛鼻   窄窄的   很长
走到牛头处    就无路可走了
世界在这里     嘎然而止

 

20.在舞厅里
  
我们的肢体在光和影里
被分解   淡化   强切光从顶部倾泻
镭射光束     多瑙河醉心的蓝
我的脚    要学会适应这样的节奏
左脚抬起    准确地楔入舞伴两腿的间隙
构成一个旋转     再楔入再旋转
强弱节奏的交替中    不断地拔出双腿
在流光溢彩中    深入浅出  

那么多腿
粗的   细的
长的   短的
直的   罗圈的
重复着同样的动作
多瑙河之波
把我的面孔和胸脯
高高浮起
一波未平
一波又起
在这持续的旋转滑翔中  
这些腿    就要飞了

 

21.夜路


人们都去了哪里
一转眼   只剩下我
街灯惺忪   夜更黑了
从教授家出来   沿着河堤走下坡去
越来越静   突然  从左边蹿出来个黑影
尾随着我   我停下  他也停下  

我走快    他也走快  

我跑起来   他紧追着
我从兜里摸出一张一百元
准备在他打劫我时  主动给他
他的速度很快   眼看着就追了上来
我索性停下来   转过身   惊悸地盯着他看
我想看清楚强盗长得什么样子
即使死   我也该看清谁是凶手
他喘着粗气   停在我面前    怯怯地说:
把教授家的电话号码告诉我  好吗
我看到他的眼睛    猫似地圆睁着

 

22.  鸡   在南阳以南的地方
  
它们排成整齐的方阵
码在笼子里   一层一层的 

满满一车    头   齐唰唰地
朝着故乡的方向  

它们去哪里呢   

它们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
禽流感弄得鸡心慌慌的
车行之前    它们伸长了脖子
整理一下喉咙    对着故乡
又狠狠地叫上了最后几腔

 

23.那条路

 

那条路   很窄   像条粗绳子
曲曲弯弯地   爬上一座山坡
穿过稀疏的灌木丛   和枯黄的草
又爬上另一座山坡    暮色灰暗
要下雨了    没有下
要下雪了    没有下
牛满坡带着李梅
沿着这条路    或者    是这条路牵引着他们
来到一户人家    这条路   真奇怪
走了那么久     只通往一户人家
这条绳子一样粗的小路
停在这户人家不走了
这家的房子    像只火柴盒
镶嵌在山坳里     房里亮着橘红色的灯
牛满坡对着灯喊了声:妈!
灯火旁一位把酒弄盏的老妇人抬起头
看了看李梅和牛满坡   她不认识李梅
牛满坡和李梅在车站刚认识的

那些车   走了又来   来了又走
没有一辆停下的
我和李梅只好去牛满坡家歇歇脚
在伏牛山深处    走了很久
才找到这条穿过灌木丛的小路
走着走着     我就丢了
我看到一眼泉
顺着竹筒从山上淌下来
一股清凉的泉     细细地淌来
流进一个深棕色的糙石臼里
石臼里有只葫芦瓢
过往的人渴了    可以喝一瓢
石臼旁的石凳  

被来往的屁股坐得锃亮
我坐下来     喝泉水
牛满坡带着他爹和妇女主任
慌慌张张地    漫山遍野地在找我
我看到李梅    和这家人已经很亲近了
牛满坡他妈坐在灯前喝酒
满屋的香气     粮食酿造的酵香
姑娘也来喝一杯    说我呢
好吧    我说     这么香的酒    我说
李梅已经很像这家的女主人了
给我满上了酒
他家是懒地炕
整个小二楼都是炕    暖融融的
人可以随地躺下    炕被码在炕柜上   随你用
李梅说她不走了  

什么 ?   我说
李梅说她真的要留下来了
好吧    我说   你留下做牛满坡的媳妇吧
她说想在山上种满果树
在沟里养满鸡鸭牛养
我说你最好再生一群孩子
让他们满山疯跑   像鸟一样
唧唧喳喳地叫个不停
 
丁小琪诗选《花儿开在月光下》

24.数学教授王明甫

 

第一只蛆爬出来
接着是第二只  第三只......很多只蛆
从数学教授王明甫的门缝里爬出来
它们不是沿着干燥的水泥地爬出来的
它们顺着一些浑水
准确地说     是一些血水
更准确地说   是数学教授王明甫身上流出来的血水
这些蛆    就顺着这些血水
爬出了门缝    告诉人们
王明甫死了    不但死了
而且已经臭了   不但臭了
而且已经化成了血水   正往外流
事情就是这样的

来自上海复旦大学数学系
著名数学家苏步青教授的高才生王明甫
戴着高度近视镜
锃亮的黑皮鞋从大上海
一脚踏进了南阳小城1957年的泥泞里
就再也没回去
他不回去   是想办完调动手续
再回去   他不回去
是上海电台的女友
要他必须办好调动手续   才能回去
办不完     就不能回
所以   王明甫1957年来到南阳
就再也没回去
他的女友等不及他   嫁人了
他不知道    所以没回去
他的母亲死了  他已经精神失常了 

所以没回去    他的表妹 

替他继承了淮海路繁华地段的大宅院
他已经流落街头了    所以没回去
现在    他真的回不去了

 

25. 一个女人带来两个男人

 

一个女人   带来两个男人
她说   丁小琪   你喜欢穿漂亮衣服
他们是搞纳米服装的    给你讲讲
一个男人点了一支烟   眯着眼抽
另一个开始讲    
纳米技术是高科技产物  

你知道吧    我点点头   

纳米服装   现在倍受世人青睐(他把睐读做眯)
我笑了   他也附和着笑   不知道我在笑他
松弛的眼袋抖动一下   继续说
这是服装发展的新趋向
购买一套    你可以获得可观的利润
你需要找两个下线
我瞪圆了眼睛看着他
买服装自己穿   干嘛要你的利润
这个你就不懂了   他说
你买了我们的服装    就成了我们的营销员
我宁可不穿   也不做营销员   我说
他们仨人对视了一下    机关就在这对视里
你们走吧    我说   下线是什么  是传销!
他们仨人一起对我笑了一笑
临出门前    那个男人从嘴里拔出烟头
扔在了我的房间里    
用脚踩了又踩

 

 26.月夜

月亮把天空打磨得很蓝    春夜就深了
叫春的猫   在前花园里鬼哭狼嚎

这时候    还应该响起箫声

从对面窗子里   或者东边屋顶上

最好是河边柳林里    箫声应该吹给我

我好沿着布谷的翅膀
或者猫头鹰贼亮贼亮的眼神   深入民间
有土地的地方   

有果园的地方
有一眼深井的地方  

有水牛吃草的地方
有姑娘在溪边浣纱的地方
母亲墓旁的田野上    

野兔和黄鼠狼    一不小心   

再撞死在那棵老槐树上

 

 27.活着

 

嘴   长在这里
眼睛和鼻息也在这里
我在深处  人们看不到的地方
我的嘴是我的借口
说出许多言不由衷
我的舞姿一次次地扭动着
诠释着仅存的生命
无数次的搏击和冲撞中
许多器官磨损了
我的嘴还幸存着
我在深处  人们看不到的地方
鼻息的底部   作茧自缚

 

 28. 很多人都是这样消失的

一个鄂伦春少女
从草原来到南阳    求学
要回内蒙参加高考了   临行前
慕名前来找我学习声乐    上了七节课
第二天     就要坐火车走了
她要先坐车到北京    再转车去哈尔滨
然后去加格达奇     再坐很远的汽车才能到达
一个少女    单薄的身子要走很远的路
我目送她走下楼梯
一出门     她就在夜色中消失了
很多人     都是这样消失的
今生    也许再也见不到了

 

29. 看起来他们都好像在天上
 
一架飞机    歪歪斜斜的
盘旋    跌落   像醉汉   穿行在高楼之间
总是差那么一丁点   要撞而没撞上  

还好    在一块草坪上徐徐落下
隔着眩窗   我看到驾驶员拎个酒瓶子
一边喝一边操作   嘴里还在嘟噜着:French!French!
对面楼顶上   一个黑人    出奇地高大 

摇头晃脑地敲击着踢踏舞的鼓点
摇摆不定的黑色筒子楼
我看他时      他冲我笑笑
行人们在立交桥上走来走去    看风景
皮影戏里的木偶一般    谁在背后操纵他们
看起来    他们都好像在天上

 

30. 今天   我找到了于坚

多年以前
我在很多诗书中寻找于坚和他的诗
如果这本书中没有于坚的名字
我就不买了
我找到了很多于坚的诗
后来都丢了
我是个什么都会丢的人
总算找到一首
尚义街六号    只有这一首了
我从头读到尾
然后    再倒过来   从尾读到头
倒着读就有趣多了
很多事情就都倒过来了:
隔壁的大厕所
喊一声    胯下就钻出戴眼睛的脑袋

 

31. 你在普罗文察好地方

 

一定要去一趟普罗文察
打捞老阿芒棒打鸳鸯那根棒
一些老阿芒    一些小阿芒
一些大仲马    一些小仲马
一把上好的撅头
对准朽木一样的往事   往深处刨

一个女人的隐讳  

玛丽 杜普莱西     断断续续的咳嗽  

在普罗文察 或者普罗旺斯深蓝色的海域

乡下姑娘那隐隐的疼啊
老阿芒喋喋不休的咏叹
你在普罗文察好地方
度过幼年好时光

......

 

 32. 我已经回不到从前

 

我已经回不到从前
那改变江山的一场雪
车开得飞快    像只兔子   

奔向阿拉善
雨     下起来
雨刷却不会转了
多像我静滞的思绪
被什么扯断
雨中的世界开始昏暗
走进镇北堡
看“我奶奶”巩俐拍片的红高粱
雨刷在一遍一遍地打磨
马贡多的黑暗
黑暗中    那披发的祖先

 

33. 我要走了

 

我要走了
牛尾山和金河
还要继续留下
河水  还要在桥下继续流

 

房东的右眼  不管用了
左眼   很慈祥
他把祖宅建成了星光宾馆
六元钱一个床位
十元   可以包间
房东和他肥白大胖的太太
住在四楼   他们的日子
守着金诃  一直都要这样往下过

 

34. 在小诊所遇到了大作家

 

他推着三轮车

车上坐着老母亲

我在后面搭把手

三轮车爬上了诊所门前的小坡

他喘着粗气说声谢谢

抬起头    我认出是大作家周同宾

在南阳小城     一不小心会遇到大作家

他母亲病了    取些药就走了

我听到诊所有人在说:

看不出是个大作家呀

和我家门前的卖菜的差不多

我看了看说话的人

抬高声调对他说:那可真是差远了!

 

35.在歌厅里

 

我们离开酒吧
一般先去歌厅
歌厅   相对来说我比较喜欢
当我把一个高音唱得没人能盖过时
我就是那个夜晚的女王
这很符合我的心情
那就再点一首歌:
路见不平一声吼啊!

         点第二首:该出手时就出手啊!

         点第三首: 风风火火闯九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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